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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【社會】  文章日期:2021/11/22

日本人為何偏愛褪色和殘朽之物?

日本人為何偏愛褪色和殘朽之物?

只要在時間中注入生命,注入體驗,就能感知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不朽和永恒需要贊美。

日本人是美學世界的踽行者。

他們在發于感受,端于感性的審美趣味里,是無法視見云滿窗、月滿戶、花滿蹊、酒滿壺、風滿簾、雨滿池、香滿壚的“圓滿”美學的。雖然他們也有風僝雨僽,一葉秋來的共感,或也不缺襟袖上,空惹啼痕的共鳴,但他們就是不歸于在世的曠達境界,而寄于虛空與無常的結穴,故他們總能在不經意間創生出屬于他們自己的美學概念,以表時間的笛悠悠,以示空間的鼓鼕鼕。

日本人為何偏愛褪色和殘朽之物?

日本人喜愛的十三夜月,就是一種“不圓滿”的美學(圖|庫索)

如11世紀的日本貴族,當他們面對萬象萬物變遷無常時,會用“物哀”來釋懷。13世紀的和歌詩人們,他們并不明確如何才是表意了自己的感情,而是用富有暗示意味的表達方式,被概念為“幽玄”。16世紀的茶人,他們極度壓抑色彩、奢華與空間,偏愛缺失性、偶然性和不規則性,并用想象力來馳騁禪茶一味,“閑寂”概念呼之欲出。當然,還有18世紀的藝伎,有人把她們的言行舉止,把她們的媚態,高度洗練成“粹”的概念。

“粹”是一種優雅,一種只能在風月場習染的美學。而畫家竹久夢二,匠心地將女子和服露出白頸,妙不可言的手,微微彎曲。這種燒身的美以及生命的熱力,則是宣告“色氣”概念的登場。將電燈熄滅。再將火燭點上。一條纖細的火焰串起跳躍,屋內的萬物頓然隨著火燭的晃動而晃動,而長長的人影也在黑暗中隨著火燭的節奏而搖熠。照谷崎潤一郎的說法,這就是“陰翳”了。原來,陰翳是暗黑中的層次,是黑暗中的光感。多少世紀以來,日式美學就在自己的風土上開花,他們就像蝴蝶,死吻夏日最后一瓣玫瑰。雖奇特,但也李花寂寞青白,令人喜歡勝過厭惡。

日本人為何偏愛褪色和殘朽之物?

“陰翳”之美(圖|庫索)

最近,筆者在看一本書,叫《摩滅之賦》。作者是寫過暢銷書《卡哇伊論》的著名文化哲學學者四方田犬彥。在這本文化隨筆集里,作者從古戰場的廢墟出發,思考造物的宿命與時間的意義,從而創生出一個新的美學概念“摩滅”。當然,“摩滅”為固有漢字搭配,非四方田犬彥所為。司馬遷《史記》里就有“古者富貴而名摩滅,不可勝記”的最初使用。但將摩滅賦予美學意義并有意識地加以散論,則是從四方田犬彥開始的。

那么,何謂美學的“摩滅”?簡單的說,就是將時間的殘酷化為一種美。四方田犬彥在書中舉例了印度“磐石劫”的傳說。每隔100年,就有一位天女降臨大地,用她衣袖輕撫一塊邊長一由旬(由旬是古印度長度單位。一由旬相當于公牛一天行路,約為40里)的巨石,然后重返天界。就這樣,經歷無數次的反復,再是怎樣的輕撫細拂,巨石也終有被摩滅的一天。此一漫長得近乎永無窮盡的時間,印度人稱之為“一劫”。對此,四方田犬彥為磐石的“摩滅之相”而驚嘆不已。他在書中寫道:

“老石臼上被磨平的溝槽。漫長手術后終于摘出的、疲憊而萎縮的內臟器官。千千萬萬善男信女之手摩挲過的佛像,哪里是眉眼,哪里是口鼻,早已模糊不清,只如一塊閃著幽黑微光的木頭。這些事物喪失了優雅的棱角,表面光澤和艷色不復當年,盡失了各自的細節,之后卻帶上了一致的摩滅之相,令我恍惚神往。”(《磨滅之賦》中譯本 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2020年)

這樣看,所謂的“摩滅之相”告訴我們這樣一個人世真相:終末的結局與生俱來,時間最終躺平一切。而摩滅途中的人,總是站在時間的邊緣,受其殘酷性的洗練而變得頹廢或老成。墻上摩損出的那個凹陷,巨石變成砂礫的那個錚亮,或許就是自己的化緣。

日本人為何偏愛褪色和殘朽之物?

中文版《摩滅之賦》,一頁folio,2020年1月

為了立意“摩滅”,四方田犬彥還費筆墨區分了“摩”與“磨”。依筆者理解,可作如下的思路描述:

一個“摩”字下面是手,一個“磨”字下面是石。手是人的意志,石是物的隨機。“摩滅”是人之為,故是價值的遞增。“磨滅”是物之為,故是價值的消減。摩與磨,一個是心機,一個是物理;一個是經驗,一個是超驗。因此“摩滅”是精神的、美學的,“磨滅”是物理的、考古的。

不過,私見這種區分過于為區分而區分(意念化)。因為很顯然,摩滅也好磨滅也好,都是時間之殤的一個破敗,一層朽壞,一處廢墟,一圈風化,甚至是一絲天皺地紋。天可補,海可填,愚公可移山。但就是日月既往,不可復追。從這層意義上說,“磐石劫”(摩滅)的美與“水滴石穿”(磨滅)的美,我們還能區分這其中的崇高和壯麗嗎?它們不都是在講唯一不朽的是敗朽本身嗎?當然,在四方田犬彥作了這種區分后,我們發現這種區分帶來的一個明朗化或清晰化的一個議題就是:佛頭是被萬千民眾之手摩挲得發亮發光的。這就彰顯了生命和文明之所以還有意義。而這種意義只有在美學中才能找到出路。如我們熟悉的精衛填海,女禍補天,愚公移山,西西弗斯推石頭上山等神話與傳說,都是意志在時間里留下印痕,偉力在物理中改變原狀,從而具有摩滅之美。因此,盡管時間不可追不可復,但人的精進在時間中還是顯現出了生的不可多得。誠如中國古人所言“常恐秋節至,焜黃華葉衰”,以及嘆息“少壯不努力,老大徒傷悲。”當然,四方田犬彥感受更具象。他認為人要看牙,這看牙的過程,就是人對時間的抵抗與抵抗的方式。或者,人干脆以卡哇伊的方式對抗時間的殘酷,回避危機,保持神圣,求得不老。

這樣看,摩滅帶來的老舊、枯竭、衰敗、腐朽,指向的是時間。而恰恰只有時間,才能更深地扯動人的神經。因為人有再大的能量,有再大的本領,也不能使時光倒流,使歲月重現。還有比這更感傷無比的嗎?可能也是由此之故,在人們的感覺中,時間意象是最為觸人心魂的。夕陽衰草,古原斷鴻,每每引起人們今古茫茫之感;春草連天,春夢如煙,每每予人以無端的感動與莫名的哀傷。而日本人之所以偏愛褪色和殘敗損朽之物,就在于從“有價值但已踏上毀損敗落之途”的事物上,發現了衰哀之美。作家太宰治在1939年發表短篇小說《女學生》。其中有描寫女孩的可愛。“今天我并沒有抹腮紅,卻雙頰泛紅,櫻唇鮮艷欲滴,好可愛。摘下眼鏡,嫣然一笑。我的眼睛好美啊,澄澈透明。或許只有長久注視傍晚美麗的天空,才會有這么美的眼睛吧。太棒了!”但就是這位在茶之水附近就讀高中且正屬花季的女學生,則相信自己已處在衰敗的途中。所以她固執地認為自己的這張臉是別人的,它和“我的悲傷、痛苦的心境全然無關”而存活于另一個個體中。你看,在太宰治的筆下,女學生的可愛,不在青春不在花季而在發現自己在衰敗途中的那種衰哀之美。

日本人為何偏愛褪色和殘朽之物?

奈良寺院里的佛像

這種衰哀之美,在吉田兼好的《徒然草》中,有我們熟悉的名言:“櫻美不在盛放時。賞月不在滿月夜。對雨戀月,垂簾幽居而不問春歸何處,亦有深趣”。《源氏物語》全書五十四帖,而主人公光源氏之死的第四十一帖《云隱》,只有標題,內容則是留白。人為制造的文本缺失,是為了表達死亡的不可表象性。那時的紫式部,已經熟用衰哀之美了。而以“日本通”而著名的唐納德·基恩教授說過,日本的木質寺廟和塑像并不追求對抗時光的不朽,相反那些能夠提示無常的褪色,印痕卻得到特別的贊賞。所以你去看奈良和京都的寺院,往昔涂抹在建筑和佛像上的漆料,早已褪色剝落,露出了木頭本真。日本人任由它們在歲月中褪色,并不在剝落之上涂抹新漆。照四方田犬彥的說法,這是日本人在與“殘缺的器物之間進行幽默對話。”(同上書)這種對話的本質,就是給出另一種思路:只要在時間中注入生命,注入體驗,就能感知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不朽和永恒需要贊美。而值得贊美的恰恰就是磨滅之美:枯朽稀疏的老松是美的,蘚苔滿目的鋪石是美的。風雨摩滅神佛,海浪摩滅貝殼,日月摩滅大地,星辰摩滅山川。摩滅最終的意象是呈現破敗,而這個意象恰恰是美的。人患病、老衰和死去,本質上也是一種摩滅。這樣看摩滅無處不在,美也就無處不在。我們別無選擇,唯有審美。所以日本人唯美為大,為美向死。在他們的眼里,美比真鮮活,比善誠實。

日本人為何偏愛褪色和殘朽之物?

日式庭院中常見的蘚苔景致(圖|庫索)

如果說,摩滅的要素是時間,那么時間的要素就是積淀。頑石、老樹、古井、荒川——這種時間的積淀物,想來也是閃光透白的鐵器上的青銅銹,撲簌的腐朽相。四方田犬彥說,“與其說人耗盡了一生,不如說是一生把人用光了。”(同上書)這樣看,人也只能把生命交給時間,用時間之手,緩緩摩滅。摩滅在過程表現出的未完性,又恰恰是永遠不滅的保證。它的積極意義在于讓我們再次質疑在時間面前,人真的無能為力,真的無所事事嗎?時光真的不能倒流20年,30年嗎?四方田犬彥在書中,講了作家中上健次(1946-1992年)最后時光的故事:

“中上的癌細胞滲入大腦,雙眼已盲,日夜在痛苦中煎熬。從前他荒神般令人生畏的魁梧身軀已然萎縮,只蜷躺在棉被里等死。他的老母在旁不忍,想伸手撫摸他后背為他減輕一些痛苦。中上用微弱的聲音拒絕,說讓老母撫背實在不孝,反而提出想為母親撫摸后背。他讓人支撐起枯瘦的身體,用已經沒有力氣的手在母親背后摩挲了幾下。這是他最后一次從床上起身。”(同上書)

四方田犬彥說,我們從這個故事中可以悟出“摩挲”這個行為最古態的含義:用徐緩的肯定去接受和包容衰亡。這就表明,摩滅之道第一次將時光不能倒流這種不可能變成了在觀念上的可能。“究其實,摩滅中既沒有主體,也沒有客體,人伸出的摩挲之手,經由被摩挲的事物,同樣踏上了永遠的摩滅之道。”(同上書)而摩挲就是在自己的時間里加入生命體驗,而這恰恰是一種生活藝術。這就令人想起超人氣漫畫家藤子·F·不二雄筆下的《哆啦A夢》中的一段話:“如果我有機器貓,我要叫他小叮當,竹蜻蜓和時光隧道能去任何的地方。”

真的能去任何地方嗎?真的能使時光倒流嗎?其實,摩滅之美只是叫人們學會這么一種生活藝術:詼諧而又優雅地面對老去,然后在心中裝進真實和坦然加以珍藏。這就如同詩句“吾死/ 尸骸朽盡/終剩一握禿骨”所言。

這樣看,日本人確實是美學世界的踽行者。

※ 本內容為作者獨立觀點,不代表日本通立場。
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一覽扶桑(ID:sjcff2016),作者:姜建強(旅日學者,致力于日本哲學和文化研究,著有《另類日本史》等),原題《日本人是美學世界的踽行者》,除特別注明外,文中圖片均來自維基百科。頭圖來自Unsplash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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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人為何偏愛褪色和殘朽之物?

資料來源 ~ 日本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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